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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朱秋雨
编辑 | 向现
近日，来自广西钦州市灵山县檀圩镇茶亭村茶八队的村民在社交媒体上发声，称他们村集体的山在 3 月 13 日和 4 月 21 日被风电场施工方强挖。而大多数村民，并不同意将山顶建设成风电场的决定。
他们同时质疑，施工方在当地建设风力发电项目时，未提供征地协议、林业砍伐证等文件。村民们普遍担心，因为风电场的建设，破坏了山体和林地，从而影响他们的日常用水、农业生产。
钦州市林业局在 6 月 8 日回应称，经过调查，该项目经过公示，县区正在与村民进行友好协商处理。
风力发电已经是最清洁的能源之一。风电场运行期间，无废水、废气产生。但对大量生活在风电附近土地的人们来说，担忧又是真实存在的——茶八队村民发在社交媒体的视频下，多地村民都表达了对风电的焦虑，担心风电可能促使水土流失，破坏生态环境，甚至引发气候变化等。
这场风电场施工方与土地上的人之间的摩擦，关系着被许多人忽略的，发展风电背后的环境问题。那就是，如何在建设清洁的、投资巨大的风电场的同时，守护好恰在风电场附近、"靠山吃山"的农民。
溪水变"泥浆"
"又喝黄泥水哦。" 6 月 9 日下午，雷雨天持续了 3 小时后，灵山县檀圩镇茶亭村茶八队的村民在打开水龙头后，发出了感叹。
从洗手间、自家院子、洗菜池等地拍摄的视频来看，从水龙头里流出的山泉水出现了发黄的浑浊颜色。更严重的是他们的小河。暴雨过后，从山上流下的河水变得像被泥浆灌注了般，颜色高度浑浊，成了土黄色。
多位土生土长茶亭村茶八队村民都表示，近日的"泥浆水"，是他们长大至今从未见过的现象。而自从今年 5 月后，类似的泥浆水、黄泥水每逢下暴雨后就会出现。
变成泥浆水的小河
村民的生活用水也因此受到影响。暴雨后，村民们只能用桶等容器装好水，把它们静置一两天，等泥沉底后，再捞出"过滤后"的水来供日常使用。
他们把责任归咎于今年 3 月开始动工的风电场建设，认为因施工山体出现裂缝，导致了接下来的系列问题。
灵山县茶亭村茶八队村民蒙方丽告诉南风窗，因为担心农业生产和污染水源、噪音等问题，早在去年底，绝大多数茶八队村民都不同意风电场的建设。但在 3 月 13 日，施工方悄然入驻了他们村庄身后的山脊线上，使用大型工具进行施工。
公开资料显示，这一风电场项目隶属于国投灵山一期（六炉山）风电场，项目单位为国投广西风电有限公司，承建方为中国能源集团湖南火电建设有限公司。
广西壮族自治区发展和改革委官网显示旭阳配资，这一风电场总投资约 28.98 亿元。据披露，项目拟安装 60 台风电机组，总装机量为 400 兆瓦，并建设一座 220 千伏的升压站，所发电量通过升压站升压后接入电网系统。
广西灵山风电矩阵
据蒙方丽介绍，4 月 11 日，落款为灵山县土地房屋征收中心给茶亭村委会发来《到账告知书》，表示因建设需要，"征收你位于灵山县六炉山风电场项目的土地共计：0.5554 亩"。按照规定，"应支付土地及青苗赔偿款 23049.1 元，已将补偿款打至村委会账户。"
即使如此，茶八队村民们仍不愿支持风电场建设。
"这是我们世代留下的山，" 6 月 10 日，蒙方丽对南风窗说，"我们（村民）都很小心地爱护它。"
这座布满松树、害羞草、蕨类植物的绿色山地，村民不叫它六炉山，而是石猪坳。在蒙方丽的记忆里，从小时起，这座不起眼的山岭种满了绿松树，山上流下的溪水清澈见底，可以直接用作农业灌溉。另一位村民蒙华也证实，幼年时，身为农民的父母每天起早贪黑地种水稻、种西瓜，他们浇灌作物的水都是靠山里流下来的。
从地理位置看，位于灵山县中部的茶亭村远离闹市，离最近的檀圩镇也有约 5 公里。而茶八队又处在最靠近山的位置，大山将他们与外界隔绝，连自来水都没通进村。
"我们村这里山清水秀，风景很美，我们一直都不敢对外宣扬。"蒙华说，背靠石猪坳，她多年来都以家乡的生态环境为豪。
广西灵山六炉山
只是，到了 21 世纪初，两位村民记得，广西的天越来越干旱，各家自挖的井水满足不了人们的用水需求了。村民于是到石猪坳山脚下挖了三个水池，将山泉水引入各家各户。从此，石猪坳不仅滋养着农民的生计，也支撑了全村几百号人的基本生存需求。
来自生活上的基本需要，让茶八队格外爱护身后的山野。蒙方丽说，过去的十几年，周围的很多村落流行种植既有经济价值，又容易长大的桉树，但"想到桉树对水源不好"，他们村还在坚持维护着松树林，"我们也不舍得砍，不舍得卖"。
这都是因为，"我们知道松树是不会污染水源，可以净化水的"。这些原因让茶八组的村民，面对风电场建设将带来的不确定性，显得格外抗拒。
他们普遍质疑，因为风电场的几次施工，令它们的山地出现了水土流失，这才导致了清澈河流变"泥浆水"。而且，蒙方丽表示，以当地农民多年来积累的经验，他们预计，被施工队挖的土地已经有超过 4 亩，远超《到账告知书》里写的 0.55 亩。
保持水土之难
风电场建设引发水土流失，这在南方丘陵山地地区并不罕见。多个过往研究和案例都显示，风电场的建设会一定程度给多雨的南方山地带来水土流失、滑坡等地质风险。
这首先是因为，风电场机组和升压站的建设通常要削平山头，引起地貌的变化。
北京师范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张力小曾发文指出，风电开发所占用的土地资源总量较大。兴建一座风电场，不仅需要安装数十台乃至数百台风电机组，也需要修建升压站、场内道路等配套设施，还需要开辟弃土弃渣场、风机吊装场地等施工场所。这些设施和场所会彻底改变地表原貌，给相应地块带来直接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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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拍摄的风电开发施工场地，正在作业的挖掘机
据张力小团队测算，以 2020 年为基准，我国风电场直接影响区域用地强度平均值为 5562.06 平方米 / 兆瓦。这意味着，每建设 1 兆瓦风电场，就需要直接占用约 13 个标准篮球场面积的土地。
福建省霞浦县水土保持试验站研究员陈仲永也曾在监测福建两大风电场后发现，风电场项目水土流失 90% 以上发生在场区道路和风机安装平台，这也是导致风电场建设地发生水土流失的主因。
他分析，这是因为风电场风机一般点状分布在山顶或山脊处，需要砍伐植被，同时，在施工期间通过载重车辆在场区道路上运输风机设备，再加上风机塔筒、叶片、机舱设备普遍超长、超重。因此，为保证风电机组顺利吊装，风机安装场地在施工过程中往往大于设计面积。这些都给山地的水土流失埋下隐患。
在他的调研中，两大闽东风电场的安装风机平台处都出现了地表裸露，平台表面水蚀、风蚀明显，植被恢复不佳等现象，造成水土流失、滑坡风险。
灵山水土流失严重
因此，上述专业人士认为："在大型风电场基础工程的建设过程中，生态环境保护与恢复策略的制定与实施显得尤为重要。"
广东省林业科学研究院研究员魏龙告诉南风窗，一般而言，类似于风电场的大型工程建设，造成水土流失的现象并不罕见。正因为预见这点，魏龙介绍，一般大型风电场建设过程以及完毕后，都伴随着生态恢复工作，比如修复边坡、恢复植被等。生态修复过程通常需要持续 1-2 年。
魏龙告诉南风窗，他的团队同时研究风电场的建设与森林生态系统的关系。他们发现，风电场群的确会扰动表层大气，长期可能对气温以及植物蒸腾作用产生影响。
不过，从目前的研究结论来看，这些影响对生态系统的影响仍不算明显，也与农民所担心的"建设风电站导致干旱"等现象没有强相关性。
"因为整个生态系统它也有很强的韧性。"魏龙说。
对于灵山县茶八村村民的质疑，他认为具体情况仍要经过专业人士的实地调查，比对地质、地形地貌情况，勘察水资源，才能得出"泥浆水是因为风电场建设导致"的结论。
"比如，需要测量不同降雨强度，河流的径流量、与植被覆盖变化之间的关系。这些都要做实际的测定才能得出结论。大家感性的判断不一定准确。"
各执一词
事实上，关于灵山县的生态是否合适建设风电场，第三方机构广西南宁师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在 2024 年 10 月编制的《国投一期（六炉山）环境影响报告书》（以下简称"环评报告"）曾给出结论。这一环评报告，也是当地生态环境局在回应村民疑问时指出风电场建设的生态依据。
环评报告指出，"本工程建设运行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对周围环境产生一定的不利影响，但在严格认真落实本环评提出的环境保护措施，可将本工程对环境的不利影响降到最低程度，实现经济、社会和环境的可持续发展。因此，从环境保护的角度而言，本工程的建设是可行的。"
《国投一期（六炉山）环境影响报告书》截图
长达 315 页的报告从空气环境质量、地表水环境、声环境等论述了风电场对当地生态的影响。其中指出，本工程所在地灵山县不属于国家级水土流失重点预防区和重点治理区，但是，"属桂南沿海丘陵台地自治区级水土流失重点治理区"。
不过，该环评报告依旧认为，因项目永久占地占用植被数量较少，主要为桉树和马尾松，且项目占地路径两侧大多分布有丰富的植被资源，只要"项目根据《项目水土保持方案报告》做好水土保持措施，避免施工期侵占植被造成水土流失"，"项目施工期对区域水源涵养功能影响不大"。
同样地，《环评报告》将风机建设地受影响的饮用水源地也一一标出。不过，南风窗记者注意到，受影响的饮用水源地表格内，并未出现茶亭村（也叫好竹塘村）的名字。《环评报告》也并未详细论述，究竟依靠山泉水作为日常用水的村落，水源会在安装风机施工期间遭受什么样的可能后果。
除此之外，《环评报告》指出，为了更好的利用当地的风能资源，风机布置于山丘顶部上。风机位与居民点最近距离为 315 米。
不过，根据生态环境部在 2024 年 10 月公布、目前仍未正式实施的《关于加强陆域风电、光伏发电建设项目生态环境保护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新建风电项目的风机与周边居民、企事业单位等应保持至少 700 米的距离，以确保噪声和光影闪烁得到有效控制。
6 月 9 日，灵山县生态环境局相关负责人回应媒体称，开工前该项目经过评估，施工后因雨季出现部分地质破坏，施工方会修复，目前正在调查中。
钦州市林业局则回复媒体称，"征地的协议是没有"，但是，"县区里按照正常重大项目的流程进行公告公示，已经把相应补偿款打到村委的监管账户上了"。
不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需要征收土地，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认为符合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五条规定的，应当发布征收土地预公告，并开展拟征收土地现状调查和社会稳定风险评估。
上述"条例"同时规定，征收土地预公告应当采用有利于社会公众知晓的方式，在拟征收土地所在的乡（镇）和村、村民小组范围内发布，预公告时间不少于 10 个工作日。
针对征地的疑问，4 月 30 日，钦州市 12345 政务服务热线回复村民询问时表示，檀圩镇人民政府己核查本次土地使用的相关审批文件，土地征收前，镇工作组于 2023 年 6 月已在相关村委村务公开栏及一些村小组张贴了公告。灵山县人民政府和灵山县土地房屋征收中心分别发布了《关于审定灵山六炉山风电场项目开展土地预征收工作的请示》的批复和灵山县征收土地预公告 〔2023〕 37 号文件。
不过，蒙方丽和蒙华都表示，村民们并未见过征收预公告。而在 2024 年末以及 2025 年初，茶八队生产组组长曾多次就风电场建设询问村民意见，村民们都表示不同意修建。
新京报视频截图
6 月 12 日，灵山县生态环境部门工作人员抵达茶八队石猪坳，勘测山体被挖状况。具体结果仍在调查中。
这一天，回想起在村里的往事，蒙方丽发了条朋友圈。
"小时候村里没有水井，用水艰难，每天看父母从后山的井里费力挑水回来，要走很远、很陡、很长的坡。如今搬了下来，清甜的山泉水从山上引进家里。"蒙方丽写道。习惯了山泉水滋养的茶八队村民都认为，山是无论用多少钱，他们都不愿换的宝贵财富。
（文中蒙方丽和蒙华为化名）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旭阳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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